第七十一章 长驱淮南第1页 晋庭汉裔
第七十一章 长驱淮南第1页 晋庭汉裔第七十一章 长驱淮南(第1/1页)
所谓虚者实之，实者虚之，就当刘朗、杜曾率军潜渡淮南郡之际，寿春朝廷正紧张地观望石城战事。最快更新小说就来Www.BiquGe77.NeT此前为防止汉军进一步东进，王旷在与王衍商议过后，在江水两岸设置了三道屏障。第一道屏障乃是在江水南岸的石城温峤话音未落，刘臻手中酒盏已微微一颤，盏中残酒晃出一圈细纹，映着斜照进来的夕光，竟似碎金浮沉。他盯着温峤那双清亮含笑的眼睛，半晌才低声道：“太原温氏太真兄，你可知道，你姨夫刘司隶，去年秋上在涪城之战中，率三千蜀中义勇断后，身被七创，坠马被俘，至今囚于长安刘曜亲审三日，不屈而死。”席间霎时静了。周闵手中的箸停在半空，豆豉汁滴落在青布衣襟上，洇开一小片深色；随行小吏下意识按住腰刀，又觉失礼，忙松开手，喉结上下滚动。窗外市声如潮，车轮碾过新铺的青石板，骡马嘶鸣，孩童追逐着纸鸢跑过巷口，可这方酒肆角落，却仿佛被抽走了所有声响。温峤面上笑意未减，只将手中空盏缓缓翻转，盏底朝天，露出一道细如发丝的冰裂纹。他凝视片刻，忽然抬眼，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：“我知道。”他顿了顿，目光扫过众人惊疑交加的脸，唇角微扬，竟是带了三分讥诮、七分痛楚：“我出发前，长安驿使刚至并州，携刘曜手诏诏书称，刘司隶悖逆不臣，辱及宗庙，已枭首示众于朱雀门左，悬首三日，尸身焚于灞上。诏末还附了幅画像，画的是我姨夫头颅悬杆之状，墨迹未干，血色犹新。”他语气平缓，仿佛在说别人家的事。可话音落处，窗外忽起一阵风，卷起几片柳絮撞在窗棂上，簌簌作响。温峤伸指蘸了盏中残酒，在案几上写下一个“琨”字，水痕蜿蜒，未等干透，他又用袖口轻轻一抹，字迹便散作一片湿痕，像一道未愈的旧伤。“我走时，并州城头白幡未撤，满城缟素。老母焚香三日，焚尽嫁妆中十二匣沉香，只求亡魂早渡。”他声音渐低，“她最后对我说：太真，你若见着刘羡，替我问他一句当年他与你姨夫在河东共守蒲坂，曾割袍为誓，言汉祚不绝，吾辈不死。如今袍子还在，人呢”刘臻僵坐不动，指尖掐进掌心。他当然记得蒲坂那是启明元年冬，汉军初出巴蜀，北上河东，在黄河冰面凿孔取水，冻疮溃烂者十有七八。刘琨时任并州刺史，率残兵五千驰援，与刘羡合兵守城十七日，箭矢耗尽，拆屋梁为矛，煮革为胶。最危急那夜，两人立于城楼，寒风割面，刘琨解下玄色外袍，刘羡拔剑划开，各执半幅，血混着雪水滴在冰上，凝成暗红冰晶。彼时刘羡不过二十七岁，目光灼灼如星火：“叔父且看，这半幅袍子，便是汉室重光之契”可如今，刘琨死了，死在刘羡尚未称帝之时；而刘羡，正坐在义安新建的建昌殿里，听着群臣劝进，看着地图上江州诸郡插满绛旗，谋划着四月之后便要颁新政六条，其中第一条便是“废除夷狄伪号，重正九州名号”。刘臻喉头哽咽，竟一个字也答不出。倒是温峤自己笑了，抬手招来店家，又要了一壶温酒，自斟自饮，仰头灌下，喉结滚动，仿佛饮的不是酒，是火。“所以诸位不必为难。”他抹了把嘴，眼中水光一闪而逝，“我来义安，不是替姨夫讨什么公道他若活着，定然第一个骂我糊涂。他是想让我来看看，刘羡到底是不是那个能扛起汉帜的人。若他是，我便效死；若不是”他顿了顿，指尖轻叩案几，声如金石，“那这半幅袍子，我就亲手烧了，再另寻明主。”周闵终于开口，声音干涩：“太真兄你既知此事，为何还来”“为何不来”温峤反问，目光如刃，“长安悬首，洛阳陷贼，邺城已成废墟，幽冀流民百万，白骨露于野天下已无净土。若连刘羡这里也是虚饰太平、苟且偷安，那我温峤便该学陈寿、习范晔，埋首著史，记下这一笔：启明四年春，汉王宴群臣于新宫，而并州忠魂犹曝尸于灞上。”他语气平静，却字字如锤，砸得满座无声。刘臻只觉胸口闷痛，仿佛有块烧红的铁压在那里。他忽然想起临行前，父亲刘沈在病榻上攥着他的手，枯瘦手指几乎嵌进他腕骨：“臻儿，莫信表象要看人心深处，有没有火种。火种若灭，再高的城墙，也是纸糊的。”此时此刻，他望着温峤眼中那簇未熄的冷焰，忽然明白了父亲的意思。暮色渐浓，酒肆灯笼次第点亮。温峤起身整衣，青蓝曲裾拂过案几，袖口掠过方才写“琨”字的位置，湿痕早已干透，只余下木纹深处一道浅浅印子。他朝刘臻深深一揖，腰背挺直如松：“今日叨扰，承蒙赐酒。晚膳之约，改日必践。只是还请刘公子代为转告汉王温峤不求高官厚禄，只愿入尚书台，从一名典事做起。若得允准，明日辰时，我自赴少府署名报到。”刘臻急忙起身还礼，张了张嘴，终究只道：“太真兄，我定当转达。”温峤颔首，转身欲走，忽又驻足，侧首一笑，眼角微弯，竟又有了初见时那副洒脱模样：“对了，刘公子路上收的那些礼物陆抗的赦贤帖、张墨的维摩变相图、支谦译的法华经、袭的断蒙刀都极好。只是有一件，你们怕是没留意。”他指尖遥遥一点刘臻腰间锦囊那里装着此行最贵重的馈赠之一：一枚蟠螭纽玉印，通体羊脂白，印文为“江东世胄”四字，乃吴郡陆氏祖传信物。“这印上蟠螭，右爪所握非珠，而是一柄断戟。”温峤声音很轻，却如惊雷，“陆氏先祖陆逊破曹休于石亭，得其佩戟，折而铸印，铭曰断戟不折志。如今印在君手，不知君可愿，替江东士族，接下这支断戟”言罢，他不再多留，袍袖一振，迈步出门。夕阳正悬于城楼飞檐之上，将他身影拉得极长，投在新铺的青石路上，像一柄出鞘的剑，锋芒直指建昌殿方向。刘臻呆立原地，手中锦囊沉甸甸的，仿佛真有千钧重。周闵默默上前，拾起温峤遗在案上的竹筷，筷尖还沾着一点豆豉，黑亮油润。他凝视片刻，忽而低声道：“此人绝非池中物。”刘臻没有应声。他只觉方才饮下的酒意全涌上头，眼前浮现出温峤蘸酒写“琨”字的手，那手指修长有力，指节分明，腕骨凸出如削，绝非养尊处优的膏粱子弟所能有。这双手，既写得下最工整的八分隶书，也握得住最沉重的斩马长刀。他忽然想起父亲曾提过一桩旧事：永嘉三年，并州陷落前，刘琨曾遣心腹密使南下，携密函一封，内附三策，言若中原不守，当以荆湘为基，联吴越、抚南越、结百越，徐图北伐。密使行至江陵，遭晋廷截杀，函毁人亡。唯有一幼子侥幸逃脱，藏身于襄阳佛寺，后辗转入蜀，拜在一位老僧门下那老僧俗家姓温，正是太原温氏旁支刘臻心头巨震，几乎站立不稳。此时门外传来喧哗，一群少年追逐着一只断线纸鸢奔过，纸鸢上墨绘的麒麟歪斜欲坠，却被风托着，摇摇晃晃，竟越飞越高，越过新建的坊墙，越过初具规模的太学地基，最终飘向宫城方向，消失在建昌殿金色的琉璃瓦脊之后。晚风送来远处鼓楼初更的闷响，一下，两下，三下。刘臻深吸一口气，抬手抹去额角沁出的冷汗，对周闵道：“走，去建昌殿。”周闵一愣：“可还没到晚膳时候”“不必等了。”刘臻声音陡然沉定，目光如铁，“有些话，须得现在就说。”他快步出门，青衫下摆翻飞如旗。身后酒肆里，店家收拾案几，拂去温峤留下的酒渍，却见木纹深处，那道“琨”字印痕竟未全消，反而渗入纹理，泛出淡淡赭红，宛如一道凝固的血痕，在渐暗的天光里，无声灼烧。建昌殿内，烛火已燃。刘羡端坐于楠木案后，手中正批阅一份江州盐铁转运的奏章。案头堆叠如山的简牍间，静静躺着一封未拆的帛书，封泥上盖着并州刺史府的虎钮铜印那是三日前，由一支商队伪装携带，自潼关险道绕行千里送至的密信。刘羡的目光并未落在奏章上。他望着殿外渐沉的暮色，手指无意识摩挲着腰间佩剑的鲨鱼皮鞘。那剑名“赤霄”，乃是刘琨当年所赠，剑脊隐有暗红血纹，相传淬以并州寒泉与烈士之血。殿角铜壶滴漏，水声清晰可闻。一滴，两滴，三滴。刘羡忽然搁下朱笔，抬眼望向殿门。仿佛感应到什么，他嘴角微扬，轻声道：“来了。”话音未落，殿外侍卫通禀声已至：“启禀汉王，刘公子求见，称有十万火急之事，需即刻面陈”刘羡眸光一凝，缓缓起身，拂袖整冠。殿内烛火猛地一跳，将他身影投在身后屏风上，巨大而沉静，仿佛一尊即将苏醒的青铜鼎。鼎腹深处，火种未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