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六十九章 定略淮南第1页 晋庭汉裔
第六十九章 定略淮南第1页 晋庭汉裔第六十九章 定略淮南(第1/1页)
随着荆、湘战事的结束，晋军所剩的军力已经极为微薄。看小说就到WwW.BiQuGe77.NEt虽然从账面上来说，扬州、淮南，依然可以强拉出十万以上的军队，也还有石城、寿春、合肥、建邺这样的险要之地，想要将其一举攻克，仍然是较为困难的。可平阳宫外的雪，终于在永凤三年正月的第十七日彻底消尽。不是化了，而是被风卷着刮走了西北风一夜未歇，把残雪连同枯枝、灰烬、碎纸屑一并扬上半空，又狠狠砸在建始殿朱红的门楣上，发出簌簌轻响，如同无数细小的牙齿啃噬木骨。宫人扫了三遍，檐角仍挂着冰棱，尖锐如刺，映着初升的日光，寒气逼人。刘渊是在卯时三刻醒的。他没有睁眼，只觉后颈僵硬，喉间泛着苦腥。昨夜议政至子时末，他强撑着听完了中书监胡义周呈上的关中屯田十策，又命侍中卢志将其中“废坞堡、收流民、立乡校”三条圈出，以朱砂批注“可试”。批完，他手抖得几乎握不住笔，墨点溅在诏纸上，像几滴干涸的血。侍者欲扶他回寝，他却摆手，独自坐在建始殿东阁的紫檀榻上，闭目养神。殿内燃着松脂与沉香混烧的炭火，暖意氤氲，可那暖意只浮在皮肤上，渗不进骨头缝里。他梦见了张方。不是那个披甲执戟、横眉怒目的张方，而是二十年前，在洛阳西苑骑射场上，那个穿着素色襜褕、腰悬青玉佩、笑起来露出左颊一颗小痣的张方。那时他是匈奴五部大都尉，张方是羽林左监，两人并辔驰过曲江池畔，张方忽然勒马，指着远处正在修筑的金镛城堞楼道：“刘公你看，这墙垒得再高，若里头的人心散了，不过是一堆死土。”刘渊当时只当是少年意气，笑着应和，谁料此语竟成了谶。如今，金镛城早塌了，洛阳也丢了。而张方的尸骨，埋在邺城南三十里的乱葬岗，连块碑都没有。刘渊睁开眼，目光落在殿角一架青铜雁鱼灯上那是张方当年所赠，灯腹中空，可贮水，烟气经雁颈导入水中，不留一丝浊气。他记得张方说：“为政亦如是，要通达，要藏污，更要澄明。”可如今，谁还肯藏污谁还愿澄明他缓缓起身，披上玄色貂裘。侍者捧来铜盆，水已微温，他掬起一捧泼在脸上，刺骨的凉激得他一个哆嗦，精神反倒清明了些。镜中映出一张脸：额角深陷，颧骨嶙峋，双目浑浊却仍有一线精光，如将熄未熄的炭火。鬓边白发密如初雪，可耳后颈侧，竟悄然爬出几缕青黑，仿佛朽木深处，尚存一丝不肯死透的韧劲。“宣楚王。”声音不高，却让守在殿外的黄门令浑身一颤。自昨日午后起，陛下已连宣七位重臣入阁密议，唯独避开了楚王刘聪。群臣私下称，这是“削权之始”，是“储位定局”的前兆。可谁也没想到，第一道召见的旨意，竟是直奔北宫而去。刘聪来得极快。他未乘步辇，步行而来，玄甲未卸，只在外罩了一件银丝云纹锦袍，腰间革带束得极紧，衬得肩背如铁弓般绷直。踏进建始殿时，靴底积雪未融，踩在金砖地上，留下两道湿痕，蜿蜒如蛇。他垂首行礼，脊梁却挺得笔直，脖颈线条清晰利落，像一柄出鞘半寸的刀。“儿臣叩见父皇。”刘渊没让他起身，只盯着他看了足足半盏茶工夫。殿内静得能听见铜漏滴水声。刘聪始终垂目，呼吸均匀，连睫毛都不曾颤动一下。“你昨夜，去了和欢殿”刘渊忽然开口，声音平静无波。刘聪身形微顿，随即坦然抬首，目光清澈：“是。儿臣去向母后问安。母后近日咳嗽不止，儿臣奉上川贝枇杷膏一剂，并代父皇转达关切之意。”刘渊嘴角牵了一下，不知是笑还是讥：“代朕你倒比朕更知道她咳得厉害。”“母后之疾，儿臣亲见其苦。父皇日理万机，儿臣忝为子侄，岂敢坐视”刘聪语气诚恳，毫无破绽，“若父皇不信，可召太医署令冯诩亲询。”刘渊沉默片刻，终于抬手：“平身。”他亲自从案上取过一卷竹简，递过去：“看看。”刘聪双手接过，展开竟是汉书高帝纪中“斩白蛇”一段。竹简边缘磨损严重，几处墨迹洇开，显是常被摩挲翻阅。他心头微震，指尖下意识抚过“赤帝子斩白帝子”那句，纸面微糙，似有旧年血渍渗入纤维。“你读过多少遍”刘渊问。“不敢欺瞒父皇，”刘聪垂眸，声音低沉，“自十五岁初读此篇，至今不下百遍。”“为何”“因儿臣每读一遍，便知一分天命之重，也知一分人心之险。”刘聪顿了顿，抬眼直视父亲，“高祖起于亭长，赖萧曹之谋、韩彭之勇、樊哙之忠，更赖天下苦秦久矣。可高祖既得天下，先诛韩信，再囚彭越，终疑樊哙。儿臣常思，若无此等决断，汉祚岂能绵延四百年”刘渊眼中掠过一丝难以察觉的赞许，随即又沉下去：“所以，你也在等那个苦秦久矣的时候”刘聪单膝跪地，将竹简高举过顶：“儿臣只等父皇一声令下。若父皇命儿臣镇幽州，则幽州无叛；若命儿臣守并州，则并州无盗；若命儿臣取关中”他声音陡然压低，却字字如锤，“儿臣便踏碎潼关，掘尽长安宫墙砖石，以奉父皇”殿外忽起一阵风，吹得窗棂哐当作响。刘渊缓缓起身，走到他面前，伸手，竟轻轻按在他肩甲之上。那甲胄冰冷坚硬，可掌下肌肉却灼热如铁。“好。”刘渊只吐出一个字，转身踱至殿门，推开一线缝隙。晨光涌进，照亮他花白的须发，也照亮阶下雪地上几行新鲜蹄印那是段部鲜卑使者刚离去的痕迹，马蹄印深深浅浅，指向宫门之外，也指向幽州方向。“段务尘的折子，你看了么”“看了。”刘聪仍跪着，声音平稳，“段氏愿献质子于平阳，以表忠心。其弟段涉复辰，更请陛下赐婚，愿以幼女配予儿臣长子刘粲。”刘渊冷笑：“段家女儿，倒是抢手得很。前日石勒迎娶段秀容，今日段涉复辰又来攀附刘粲他们眼里，还有赵汉么”“有。”刘聪答得极快，“段氏眼中，只有胜者。石勒胜于九连山，故段氏嫁女；刘粲若胜于潼关，段氏自会再嫁次女。此非无君，实乃识势。”刘渊霍然转身：“你倒替段氏说起话来。”“儿臣替父皇说话。”刘聪仰首，目光灼灼，“父皇若欲定鼎中原，便不可拒段氏之诚，亦不可纵石勒之骄。段氏可为臂助，石勒却须为刀砧。”刘渊凝视他良久，终于颔首：“传旨：加封段涉复辰为辽西郡公，食邑三千户；其女段氏，册为刘粲夫人，赐金帛千匹，玉器百件。另，着楚王刘聪即日启程，总督关中诸军事，节制雍、秦二州兵马，赐虎符一对，斧钺一具，开府仪同三司，凡军中事务，便宜行事。”刘聪重重叩首，额头触地之声沉闷如鼓：“儿臣，领旨”刘渊摆手，示意他退下。刘聪起身，躬身退出殿门。就在他身影即将隐入门后阴影之际，刘渊忽然又道：“聪儿。”刘聪止步，未回头，只微微侧首。“你母亲”刘渊声音极轻，几不可闻，“她临终前，托我照拂你。”刘聪脊背骤然一僵，随即缓缓伏身，这一次，额头贴在冰凉的金砖上，久久未起。殿内再无声息，唯有铜漏滴答，一声，又一声，敲在人心最软最痛之处。他走出建始殿时，日头已高。阳光刺眼，他眯起眼，抬手遮挡，指缝间漏下的光斑跳动如金鳞。身后宫墙高耸，投下巨大阴影，将他整个人裹住。他站在明暗交界处，半身沐浴在光里，半身沉在影中，仿佛一柄尚未出鞘的剑，锋芒内敛，杀机暗伏。回到楚王府，刘聪并未更衣，径直入书房。张宾已在等候，案上摊开一幅羊皮地图，正是雍秦二州山川形胜图。地图边缘，用朱砂密密标注着各处坞堡名称、守将姓名、粮草存量，甚至某处古道旁枯井的深度，都标得清清楚楚。“来了”张宾头也不抬，手中狼毫正勾勒潼关西侧一处隘口，“段氏的质子，今日巳时入宫，崔玮已安排妥当。”“嗯。”刘聪解开甲胄，随手掷于案角，发出沉闷一声，“父皇允了。”张宾笔尖一顿，朱砂滴落，在地图上晕开一小团猩红，恰似血渍。“果不出先生所料。”他放下笔，取出一方青布包裹，打开，里面是叠得整整齐齐的三套文书，“这是三策：一曰借势，二曰断粮，三曰焚心。”刘聪接过，指尖抚过第一份文书封皮上面只题二字：借势。“石勒已与段氏联姻，又得齐汉授中山公、镇东大将军之衔，其势如日中天。然其根基，全系于幽冀二州，对关中鞭长莫及。然则”张宾手指点向地图上一条细线，“渭水上游，陇西之地，羌渠部近年屡受张轨挤压，其酋长阿罗多，去年遣使至平阳，求援不得，怨望甚深。若楚王遣一能言善辩之士，携厚礼潜入陇西，许以共分雍州之诺，阿罗多必反。”刘聪眼中精光一闪：“羌渠部若反，张轨便不得不分兵西顾，关中守军必然抽调。”“正是。”张宾又展开第二份，“断粮。关中诸将，皆倚重京兆、冯翊、扶风三辅粮仓。然三辅之粮，十之七八，产自泾水北岸的云阳、池阳二县。今冬大旱，云阳粮仓存粮不足三成。若楚王遣一支精锐，扮作流民，混入云阳，待春耕时节，一把火烧尽余粮，再凿开泾水堤堰，引水灌田三辅春荒必成定局。”刘聪颔首，目光转向第三份：“焚心”张宾嘴角微扬，取出一枚铜牌，上面阴刻“忠武”二字：“此乃故征西将军张方旧部，忠武营残兵的信物。张方虽死，其部曲尚存千余人，流散于汧县、陈仓一带，皆为百战悍卒，恨晋室入骨。若楚王以张方之名，再树忠武旗号，许以高官厚禄，这些人，便是插入关中腹地的一把匕首。”刘聪将三份文书一一收入怀中，忽然问道：“先生以为，此战，需耗时几何”张宾沉吟片刻：“若一切顺利，夏末秋初，潼关可破。”“若不顺呢”“若不顺”张宾抬眼，目光如电，“则楚王需做好准备，将这场仗，打成一场熬鹰之战。熬死关中，熬垮张轨，熬尽天下人的耐心。只要赵汉尚存一口气，关中就永远是赵汉的咽喉，也是赵汉的命门。”窗外，一只苍鹰掠过屋脊，翅尖划破晴空，发出尖锐啸鸣。刘聪负手立于窗前，望着那鹰影消失于远山轮廓之后，许久，才低声道：“熬鹰好。那就熬吧。”他转身，从博山炉中拈起一炷香，插进青铜香炉。青烟袅袅升起，在斜射进来的光柱里盘旋、升腾，最终，消散于无形。同一时刻，彭城。段末波的铁蹄踏碎了最后一道宫墙。齐汉军旗在残破的角楼上猎猎招展，染血的旗帜下，是堆积如山的晋军尸骸。石堪立于尸山之巅，手中长枪挑着一面破碎的“王”字帅旗，枪尖滴落的血珠，在正午阳光下，红得刺目。而在数百里外的许昌，刘柏根已率大军兵临城下。城头晋军仓皇点燃的狼烟，浓黑如墨，直冲云霄，却再也唤不来任何一支勤王之师。南方，荆湘。刘羡端坐于江陵府衙堂上，案头一纸捷报：王敦已克建业，吴郡、会稽、丹阳三郡望风而降。他放下朱笔，抬眼望向堂外长江浩荡，帆影如织，江风裹挟着湿润水汽扑面而来，带着一种无可阻挡的、蓬勃的生机。他忽然想起多年前，在蜀中峨眉山中，一位老僧曾对他讲过一句话：“龙争虎斗，从来不在爪牙之利，而在气运之盛。气盛者，风从虎，云从龙，万物皆为其所驱；气衰者，纵有百万甲兵，亦如沙上筑塔，一触即溃。”刘羡抬手，轻轻推开窗扇。江风更大了，吹得案上纸页哗啦作响，其中一份，赫然是刚刚送来的、来自平阳的密报楚王刘聪，已受命西征。他唇角微扬，笑意清浅，却深不见底。“来得正好。”他低语，声音轻得只有自己听见，“且看这一局，是龙吞虎，还是虎噬龙。”风愈烈，江浪拍岸，声震云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