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五百四十七章第1页 捞尸人
第五百四十七章第1页 捞尸人第五百四十七章(第1/1页)
喊完口号后，帘子缓缓落下，周绪清转身走回，再次坐到圆桌边。看最快更新小说就来Www.Biquge77.Net李追远将一杯茶推到周绪清面前，又将一根香竖在茶水中，茶香与烟香混合，遮盖住周绪清的面庞。现在的局面不是很好，而是大好。弥生睁开眼时，天光刚透出青灰。坝子上霜气未散，扫帚划过冻土的沙沙声像钝刀刮着耳膜。他腕上那道金白相间的裂痕已不见踪影，只余皮肤下隐隐流动的微光，仿佛有两条活物在血脉里游弋左臂是冷冽的霜色，右臂是灼烫的熔金。陈曦鸢推门出来，棉袄袖口还沾着灶灰：“又坐这儿当自己是石狮子”她把一碗热豆浆塞进弥生手里，指尖碰到他手背时顿了顿，“啧，真不冷”弥生低头啜饮，热流滑入喉间，却没暖到胃里。他咽下最后一口，豆浆碗底沉着几粒未融的糖渣，像凝固的星屑。“陈施主，”他忽然开口，“大僧昨夜梦见塔了。”陈曦鸢正用竹夹翻动灶膛里的炭，闻言手一抖，火星子噼啪溅上鞋面。“哪座塔”“青龙寺的塔。”弥生抬起眼，瞳孔深处有极淡的金纹一闪而逝，“第七层檐角缺了一块琉璃，大僧记得，那是三十年前雷劈的。”陈曦鸢夹炭的手停在半空。她当然记得当年她亲手把那片碎琉璃埋进后山松树根下，还刻了“镇邪”二字。可这事从未对人提起过。远处传来阿璃剁菜的笃笃声，节奏分明得像更漏。弥生忽然起身，僧袍下摆扫过结霜的青砖，走向院角那口老井。井沿冰碴嶙峋，他俯身探看，幽黑水面倒映出一张脸：眉骨比从前更锐，下颌线绷得如刀锋，唯有眼尾一点朱砂痣，仍像未干的血珠。“你照镜子照得比我还勤。”陈曦鸢倚着门框笑，“怕变丑了接不到活儿”弥生直起身，井水晃荡，倒影里他的嘴角竟真的向上牵了一下。这笑意未达眼底，倒让陈曦鸢后颈汗毛微微竖起。她见过太多走火入魔者，有的疯癫嘶吼，有的痴傻如婴，唯独没见过这样像一把被反复淬火的剑，寒光越盛，剑脊上的裂痕越深。“大僧不是怕丑。”他声音很轻，却字字砸在冻土上，“是怕认不出自己。”话音未落，七楼露台方向传来清越铃响。青龙寺手持青铜风铃立在栏杆边，铃舌悬垂处系着三缕白发正是昨夜弥生打坐时飘落的。风过处，铃声如诵经，白发竟在空气中缓缓燃烧，化作青烟缭绕成字，又倏然散开。弥生合十：“后辈。”青龙寺颔首，目光掠过弥生腕间：“昨夜镇魔塔传讯，说第七层地宫松动了。”陈曦鸢猛地攥紧门框。地宫松动那底下封着青龙寺历代叛徒的骨殖，还有她不敢想下去。“是李前辈的意思”弥生问。“是天意。”青龙寺垂眸，指甲轻轻刮过铃身，“你体内两股力量失衡，塔便震。就像”他顿了顿，望向远处江面初升的薄雾，“就像潮汛前，江底龙脉会先翻涌。”这时虞家彬提着食盒小跑进来，额头沁着细汗：“大哥柳奶奶让送来的荠菜饺子，说趁热吃解春困”他掀开盖子，白气蒸腾里，三十个饺子整整齐齐排成三列，每个褶皱都捏得如佛珠般圆润。弥生伸手去取，指尖将触未触时，最边上那只饺子突然“啪”地裂开一道细缝。汤汁渗出的瞬间，他瞳孔骤缩那缝隙里泛着幽蓝微光，竟与真君庙地下暗河的水质一模一样。陈曦鸢抄起筷子就夹：“都裂了还吃喂狗”话音戛然而止。她看见弥生左手按住饺子，右手食指无声点在裂缝上。一滴金血从他指尖沁出，落入汤汁即刻化开，蓝光如遇烈阳，嘶嘶消散。“原来如此。”青龙寺不知何时已立在阶前，手中风铃静垂，“刘姨借龙王令引你入局，生小僧以除魔令逼你自证，而真君庙的水”他忽然转向陈曦鸢，“你昨夜煮饺子的水，是从井里打的”陈曦鸢点头，忽然浑身发冷。那口井是弥生昨夜凝望的那口。虞家彬茫然挠头：“这饺子咋还带验毒功能”没人答他。青龙寺已转身踏上台阶，袍角扫过冰棱，发出细微脆响。弥生默默吃完所有饺子，连汤都喝得一滴不剩。陈曦鸢盯着他喉结滚动，忽然想起什么，快步回屋翻出个铁皮盒子里面是康筠时留下的三枚铜钱，钱面铸着模糊的龙纹。“拿着。”她塞进弥生掌心，“柳奶奶说，你过江时若见水泛金鳞，就扔一枚下去。”弥生摩挲铜钱边缘，粗粝触感让他想起南通界碑上被磨平的铭文。他抬头看向江面，晨雾正被风撕开，露出底下翻涌的墨色水流。就在那混沌深处，一尾银鳞倏然跃出，又坠入浪中那鳞片反射的光，竟与他右臂金纹同色。“走吧。”青龙寺的声音从身后传来。他肩头停着一只白鹤，羽尖染着未褪的朝霞，“望江楼要开门了。”众人收拾出门时，笨笨蹲在门槛上画符。他用炭条在青砖上涂满歪扭线条，中间圈着个“弥”字，字旁画了只叼着阵谱的狗。大白蹲在旁边，尾巴扫得尘土飞扬。“壮壮哥”笨笨突然抬头，“我昨夜梦见和尚在塔里打架”陈曦鸢正给弥生系棉袄带子，闻言手一顿：“跟谁打”“跟”笨笨皱着脸琢磨，“跟他自己两个和尚一个穿白袍一个穿金袍，打得塔砖乱飞，可每次砖掉下来，就变成蝴蝶飞走了。”弥生低头看着地上那个歪斜的“弥”字，忽然蹲下身，指尖蘸了点豆浆，在“弥”字中央点了个小点。墨迹晕开，竟真如蝶翼振颤。青龙寺驻足良久，忽而轻笑：“原来如此。他们要的不是鱼饵，是钓竿。”队伍行至村口，薛爸追上来塞给弥生个油纸包：“刚炸的藕夹补气血”油纸渗着金黄油渍，弥生接过时，指尖与薛爸粗糙的虎口相碰那一瞬，他眼前闪过无数碎片：南通码头扛包的少年、真君庙跪拜的香客、青龙寺三层经堂里垂首抄经的僧人最后定格在虞妙妙坠江那日，她手中红伞翻转如蝶，伞骨断裂声刺破雨幕。“和尚”薛爸拍拍他肩膀，“发什么呆”弥生垂眸，油纸包在掌心微微发烫。他忽然想起昨夜梦境里，塔第七层供着的不是佛像，而是面青铜古镜。镜中映出的并非他面容，而是无数个弥生叠影：穿僧袍的、执戒刀的、披龙鳞的、捧骨灰的每个影子都在张口说话，可声音汇成一片嗡鸣，唯有镜面中央浮出四个字“汝非汝身。”队伍踏上江堤时，风陡然转烈。弥生僧袍猎猎，发丝拂过陈曦鸢手背，竟带着细小电光。她侧头看他，发现他耳后皮肤下，金白两色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蔓延，如藤蔓绞杀。“疼么”她问。弥生摇头，目光投向江心雾霭深处。那里，一艘乌篷船正破开晨雾驶来，船头挂着褪色的“望江楼”灯笼。船夫蓑衣下摆翻飞，露出半截缠满黑绳的脚踝绳结打法，与刘姨当日系在虞家彬手腕上的如出一辙。青龙寺忽然抬手，三枚铜钱自袖中滑入掌心。他拇指按住钱眼，其余四指如拨琴弦，铜钱在指间翻飞，发出清越撞击声。每一声响，弥生耳后金白纹路便黯淡一分。“数到三。”青龙寺说，“数完，你就是你。”弥生闭目。第一声，他看见真君庙神龛后暗格里的羊皮卷；第二声，听见青龙寺地宫深处锁链拖地的哗啦声；第三声乌篷船距堤岸只剩三丈，船夫摘下斗笠，露出半张溃烂的脸。他咧嘴一笑，牙龈间钻出细小白须，如活物般蠕动。“弥生师父，”船夫声音沙哑如砂纸摩擦，“您点的灯该续油了。”弥生睁开眼。瞳孔里金白两色已然退潮，唯余深潭般的黑。他缓步向前，僧袍下摆拂过江堤衰草，草尖凝结的霜粒簌簌滚落。“油在塔里。”他声音平静无波，“但点灯人，”他顿了顿，望向船夫溃烂面庞下那双澄澈如初的眼睛，“从来不在塔中。”船夫笑容僵住。江风骤急，吹散他斗笠下散发出的腐臭气息，露出颈侧一枚朱砂痣与弥生眼角那颗，分毫不差。陈曦鸢突然抓住弥生手腕。她掌心滚烫，声音压得极低：“别信他。真正的点灯人早死在南通界碑下了。”弥生腕间皮肤下，金白两色悄然翻涌，如潮汐应和。他反手覆上陈曦鸢手背，指尖微凉：“所以大僧才活着。”乌篷船靠岸。船板吱呀作响，船夫伸出枯枝般的手：“请。”弥生抬脚欲登，忽听身后传来笨笨清亮的童音：“和尚哥哥你的扫帚”回头只见笨笨气喘吁吁奔来，怀里紧紧抱着那把竹扫帚。扫帚柄上，不知何时被人用朱砂画了道符笔画稚拙，却是正宗青龙寺镇魂箓。“柳奶奶说”笨笨踮脚把扫帚塞进弥生手中，仰起小脸，眼睛亮得惊人，“扫干净了，才能照见本来面目。”弥生握紧扫帚，竹节粗糙纹理硌着掌心。他忽然想起入魔那夜，也是这般握着扫帚站在塔前，月光把影子拉得又细又长，仿佛随时会断。“谢施主。”他合十。船夫在旁冷笑：“扫帚能扫尽业障不如烧了痛快。”话音未落，扫帚柄上朱砂符竟燃起幽蓝火焰，火舌舔过船板，所过之处黑绳寸寸焦黑，发出婴儿啼哭般的尖啸。青龙寺踏前一步，风铃无风自动。三枚铜钱脱手飞出，在空中划出金色弧线，叮叮叮钉入船身三处正是龙脉穴位所在。乌篷船剧烈震颤，船底涌出大股浑浊江水，水里裹着无数灰白骸骨，皆呈跪拜姿态，额心嵌着铜钱大小的凹痕。弥生俯身，从水中拾起一枚骸骨。指骨冰凉，内里却有温热搏动，如心跳。他忽然明白为何自己不惧寒暑因体内早已筑起一座活塔，塔基是青龙寺三百僧骨，塔心是真君庙千年佛性，塔尖是他自己的魂魄。“走吧。”青龙寺声音穿透哭嚎，“去望江楼。”弥生迈步登船。竹扫帚横在臂弯，火焰在杖头静静燃烧，照亮他半张脸。另半张沉在阴影里，金白纹路如活蛇游走，却再未失控。船离岸时，笨笨突然高喊：“和尚哥哥你答应我的事”弥生回首。“教我画不会烧起来的符”江风送来弥生的回应，轻得像一声叹息：“好。”乌篷船没入雾中。陈曦鸢站在堤岸，看那点幽蓝火光渐行渐远，最终与江雾融为一体。她摸了摸袖中硬物是康筠时昨夜塞给她的半块龟甲，上面用朱砂写着三个字：勿渡江。可她知道，有些江，注定要渡。身后传来阿璃的呼唤：“曦鸢灶上汤要潽了”她应了一声，转身往回走。靴底碾过霜粒，发出细碎声响，如同某种古老咒语的节拍。远处，思源村炊烟袅袅升起，在铅灰色天幕下，蜿蜒如一条未干的血线。而江心雾霭深处，望江楼的轮廓正缓缓浮现。那不是建筑，是座倒悬的塔塔尖刺入云层，塔基沉入江底，每一层窗棂都映出不同年代的弥生：持戒的、杀戮的、微笑的、流泪的无数个他隔着虚空对望，目光交汇处，有金白两色的光，正无声炸裂。